「愣在那裡的或許不是我,而是曾經那個求而不得的少年。」
在看到那三條評論的時候,我盯著手機螢幕,忽然覺得時間被壓扁了。
螢幕里是別人的故事,思緒翻湧間卻好似看到了一個小孩,他站在櫃檯前,隔著玻璃看那台他永遠帶不回家的遊戲機。
這條推文下的2700萬瀏覽,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被那個小孩拽了一下衣角。

讓我們先還原一下這件事。
一位60歲的日本母親的投稿,講述了自己當年的教育選擇。

在兩個兒子讀小學的時候,家用遊戲機正值流行。孩子們纏著她說「大家都有了」「跟不上大家的話題」,但她堅決不買。
次子尤其渴望,自己攢零花錢,家裡每有快遞送達就興奮地睜大眼睛問「是遊戲機嗎」,甚至天真地問過「如果中了彩票會買給我嗎?」她坦言在聽到這個問題時胸口也會隱隱作痛。
但她堅持自己的理念:希望孩子積累「只有現在才能體驗的經驗」,成年之後再玩遊戲也不遲——「等你能賺錢了,再自己去買吧。」
多年後,次子用第一筆工資買回了遊戲機。母親問他感想,他笑著說:「很快就玩膩了,畢竟已經是大人了嘛。」
到今天,這位母親依然堅定地認為,自己當年的決定無比正確。
推文作者「エピちゃん」在轉發時只加了一句無奈的感嘆:「兒子那時就是想玩那個時間的流行遊戲啊……」

截至我動筆前,該推文下已經累計了兩千多條評論。其中有三條評論,如開篇所說讓我感觸良多,也直接促使了本篇文章的誕生。
這三條評論,一條拆穿了母親的誤讀,一條點明了遺憾的本質,一條戳破了投稿的動機。我們一條一條看。

「這位母親把次子的笑容完全當成了字面意思。其實根本不是那回事,那是一種『現在再玩也找不回當年的快樂了』的無奈苦笑。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兒子是在用這種略帶熟稔的平靜,向她返還那段再也無法重來的童年時光。」
我並非日語專業者,我的意思是,我所看到的評論翻譯,或許存在一些不妥的地方。比如「返還」這個詞或許是用得有些重了,但我卻覺得非常合適。
多年後長大的孩子,用自己賺的錢買到了心心念念的遊戲機,然後笑著對母親說「很快就玩膩了」。我無法去揣測,這句輕鬆的話里是否包含著責備、抱怨和委屈。
但我想,他只是把那個曾經屬於孩子的熱望,包裝成一個成年人的平靜。
母親接下這份平靜,覺得很滿意——你看,果然不買是對的。可她不知道,兒子「返還」的不僅是對於一台機器的感想,更是一段再也無法開口索要的童年。
第二條讓我猛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放不下的評論,是這樣的:

「在這位母親眼裡,她大概只能想像出兒子盯著螢幕敲擊按鍵的畫面吧。但孩子當年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遊戲機本身,而是能和朋友們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分享共同話題的那段時光。現在就算長大後自己一個人玩,那些逝去的時間也再也無法彌補了。」
這位母親自始至終都堅信著「不給孩子買遊戲機」這一選擇的正確性。可她兒子說的明明是——「大家都有了」「跟不上大家的話題」。
他要的或許從來都不是那台機器,他要的是和大家一樣。他要的是第二天上學時,能插進同學們課間熱烈的討論里,而不是站在圈子外面假裝對窗外的樹感興趣。他要的是那份歸屬感。

遊戲機只是那張入場券。而母親把入場券扣下了,還覺得自己守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作為一名遊戲媒體編輯,在接觸了不少玩家後,我才慢慢想明白一個道理。
很多人懷念童年的遊戲時光,懷念的從來不只是遊戲本身,而是那個有人陪你一起玩的下午。是同桌傳過來的寫著秘籍的紙條,是放學後三五個人擠在電視機前爭控制器的吵鬧,是每天早晨和夥伴們相互分享在遊戲中經歷的故事的激動。
「遊戲機」不僅是工具,更是「容器」,裡面承載的是夥伴之間的連接。
而最讓我無言的,是第三條評論:

「自始至終,不給孩子買遊戲機也許談不上是絕對的壞事。但是,像對答案一樣把這件事寫成文章投給報社,這種做法實在讓人反感。既然決定了不買,那就做好被孩子怨恨和討厭的準備一路走到底。到了現在還想去獲得某種認同,真是顯得有些卑微和自私。「
是的,「不給孩子買遊戲機」這個行為,本身或許並不存在問題。
你可以不買。你可以堅持你的理念。你可以說「等你賺錢了自己買」。這些都可以。
但你不能在二十年後,拿著這樣的「結果」當成你「正確」證明,向全世界宣布「看吧,我當年是對的」。
我忽的想起近百年前,魯迅在《風箏》里記錄過一件幾乎一模一樣的事。
文中他寫到他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且「以為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於是便也不許他的弟弟放風箏。然而時至中年,他才在書中學到「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才明了自己此前「對於精神的虐殺」。想要補過時,卻發現弟弟「其時已經和我一樣,早已有了鬍子了。」

魯迅先生在文章的結尾說「我的心只得沉重著」。一百年後,我的心也沉重著。
讀完那三條評論,我關掉頁面,卻沒法關掉腦子裡翻湧的東西。
我知道為什麼這篇推文會有這樣的瀏覽量,也知道這些評論為什麼能在我心裡扎得這麼深。
推文里那個兒子的困境,也是大多數那個時代孩子的困境。儘管因為推主是日本人,留言區也大多都是日本網友的留言,但在中國的90、00後這裡,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集體記憶。
在我們小時候,遊戲機在中國的家長眼中是什麼?是「電子DP」,是「玩物喪志」的代名詞,是任何一個孩子成績下滑時第一個被問責的替罪羊。

推文里的兒子至少還能向母親開口說「大家都有了」,而包括我在內,很多中國孩子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我們知道,一旦說出來,回復我們的不是商量,是一整套關於「別人家孩子如何如何」「你知不知道我為你付出了多少」的訓話。
所以當我看到那個日本母親的故事時,共情的出口被猛然撞開。
這不是一個兒子的失落,而是一代人的失落。推文下的評論以及螢幕前的你我,我們所共情的,都是年少時的自己。
那批被禁止玩遊戲的90後、00後已然長大成人。我周圍的同齡人,成為家長後,更多的開始主動給自己的孩子買遊戲機、陪孩子玩遊戲,來彌補自己童年的缺失。
讀到這裡,你大概也猜到了——我也是一個「沒有遊戲機」的孩子。
兒時,同學們湊在一起討論《魂斗羅》中哪個角色、哪個彈種更強,《寶可夢》中哪只精靈更帥,我只能站在旁邊假裝自己也有話說。為了能參與進去,我開始蹭別人的遊戲機。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就變成了「你怎麼又來了」「你自己怎麼不買」。後來是排擠,是嘲笑,是那種「因為沒有某樣東西而被整個群體推開」的孤立感。
年少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可困住一個人的,不一定是「年少不可得之物」本身,而是你所真正缺失的。

投稿里的兒子,或許也和魯迅先生的弟弟一樣「毫無怨恨,又有什麼寬恕之可言呢?」
但是他所缺失的,「和大家一起」的那段時光。是不可逆的,是補不回來的。哪怕是成年後得到了念想許久的遊戲機,也只能是「很快就玩膩了,畢竟已經是大人了嘛。」

幸運的是,我缺的只是「遊戲」本身。
我自始至終熱愛的就是遊戲這件事,是螢幕里的世界,是操作中的樂趣,是一個人也能沉浸其中的快樂。所以即使小時候沒有機器,那股熱情沒有斷過。
後來我有了自己的設備,進了遊戲行業,每天和遊戲打交道,我依然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如果那個站在櫃檯前盯著遊戲機發呆的小孩,能穿越到現在,他會問我什麼?
他大概會問:「你現在能玩遊戲了嗎?」
我會告訴他:
「能!而且我玩得很開心。我想玩一輩子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