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我的事？」
最近，恐怕全世界的政商名人，都在擔心自己的名字會和「愛潑斯坦」「小聖詹姆士島」之類的關鍵詞並列出現。
1月30日，美國司法部宣布將按《愛潑斯坦檔案透明法案》（Epstein Files Transparency Act）的要求，繼續公開與案件相關材料。相信這段時間，大家已經看到不少圍繞文件的報道：從比爾·蓋茨、伊隆·馬斯克再到安德魯王子，這些名人都因為和愛潑斯坦的關係，再度被捲入輿論漩渦。
這部分新增的公開內容，包括超過350萬頁文件——幾乎不可能有人在短時間內真的逐頁讀完。所以這事兒就跟開寶箱一樣，每天都有人在海量文件里翻出來新東西。
就在昨天，知名X博主Mario Nawfal就發布了一則「新」開出來的消息：他聲稱，愛潑斯坦曾經用《魔獸世界》的遊戲金幣「洗錢」，還把川普的前高級幕僚史提夫·班農扯了進來。
xxxxxxxxxxEpstein used World of Warcraft gold to move money without getting traced. Back in 2007, Bannon was 「coincidentally」 running a Chinese company that sold in-game gold for real cash. After a few trades, good luck tracking where the money came from!xxxxxxx
是的，通過《魔獸世界》的RMT交易洗錢
Mario Nawfal以「公民記者」自居，每天都實時更新全球突發新聞匯總，也是鐵桿的馬斯克支持者。這條推文，馬上就引來了馬斯克的跟進，他直接轉發評論為這起新聞定了性：
「班農為邪惡之人洗錢」。
很快，這則「消息」就得到了更多更廣的擴散：大多數推文或者新聞的描述里，都提到在班農的幫助下，愛潑斯坦曾用《魔獸世界》金幣來轉移資金、躲避追蹤。
乍一看上去，這件事有點像洋蔥新聞，細想一下……可能又確實有點真。畢竟，根據之前披露的公開文件，愛潑斯坦確實有一個玩家身份：
根據目前解密電郵透露出的細節，愛潑斯坦曾經擁有一個Xbox賬戶，而且還被官方封禁了（原因是騷擾其他玩家）：
他還曾多次向他的生意夥伴和名流朋友推薦《寶可夢GO》，稱這樣能更貼近年輕人；
愛潑斯坦的小聖詹姆士島上甚至有一個《寶可夢GO》補給站（現已被開發商Niantic移除）
他還和前動視暴雪高層鮑比·考迪克有過交流，也對《決勝時刻：黑色行動4》的大逃殺模式印象深刻，甚至想給動視砸一大筆錢投資……
總之，愛潑斯坦確實挺了解電子遊戲行業。
而關於《魔獸世界》和班農，證據也是確鑿的（估計很多網友在川普的第一個任期就知道了）：
據《華盛頓郵報》報道，2005年，班農曾赴香港接觸並加入網際網路遊戲娛樂公司IGE，出任副董事長。IGE當時的業務之一，則是把《魔獸世界》等十多款MMORPG的虛擬貨幣與虛擬物品換成現金，核心做法是從中國等地的「打金鍊條」批量收購遊戲點數/金幣與裝備，後續再轉賣。
IGE還曾參展過ChinaJoy（圖源華盛頓時報）
當時的IGE為了躲避暴雪的追蹤和封號，會使用代理伺服器掩蓋來源，甚至用美國電話簿里隨機挑選的居民姓名與地址註冊交付賬號，製造「人在美國操作」的假象。
儘管封號頻繁，IGE的營收仍在2005年一路飆升：到10月月營收約850萬美元，其中超過500萬美元來自《魔獸世界》相關交易。
主導這家公司的班農，也和愛潑斯坦有著十分密切的私人關係。
在美國眾議院監督委員會公布的照片裡，兩人有過不少合影；愛潑斯坦多次邀請班農「天黑後」從後門進入他在紐約的宅邸會面，並提出派私人飛機接他去巴黎；
愛潑斯坦死前數月，班農還曾為其進行媒體訓練，並錄製了長達15小時的採訪影片，試圖幫助愛潑斯坦重塑公眾形象。
該照片由華盛頓的美國眾議院監督委員會民主黨人對外發布
但是很可惜，目前披露的任何檔案或郵件記錄，均未顯示兩人在2010年前後這一時期有過接觸。這個時候愛潑斯坦剛出獄一年，行動軌跡也和班農風馬牛不相及。
再讓我們回頭看看唯一的證據郵件。這封郵件的發件人是暴雪戰網，在愛潑斯坦系列文件中編號EFTA02414991，時間為2010年11月26日。在這天，愛潑斯坦註冊了一個《魔獸世界》試玩賬號。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卷帙浩繁的愛潑斯坦文件，其中充斥著瑣碎的對話、日程安排甚至是完全不相干的第三方資訊（像是一些訂閱郵件和廣告）。
以「Warcraft」在美國司法部的愛潑斯坦文件庫中作為關鍵詞搜索，除了這封註冊郵件以外，確實還能看到不少相關資訊，只不過都和「洗錢」或者班農毫無關係。
比如，某封新聞郵件里提到FBI逮捕了一名犯罪嫌疑人，該嫌疑人試圖加害自己在《魔獸世界》里認識的玩家：
再比如一些營銷郵件，有發件人信誓旦旦地提出要打造「以抗癌為主題、強調多人協作的網路遊戲」，將其類比為「類似《魔獸世界》」，同時聲稱還將通過TED演講對外發布。
當然我也順手查了一下，TED沒有這茬演講，估計最後沒上成節目
而目前公開的「愛潑斯坦文件」里，涉及到《魔獸世界》，又跟愛潑斯坦本人（或者說他的郵箱賬號）相關的，其實就只有這麼一封。
問題來了：洗錢這事，到底有沒有一丁點可靠的證據？
三件事都是對的：愛潑斯坦確實還挺關心遊戲行業；愛潑斯坦確實和班農關係不錯；班農也確實組織過很可能是世界遊戲史上最有名的打金工作室。
但班農通過《魔獸世界》幫愛潑斯坦洗過錢，基本就屬於跳躍式腦補範疇，沒有任何文件和公開調查能支撐。
從時間線上來講，班農也並不負責實際的RMT業務。在WIRE關於此事的報道里，前高盛投行背景的班農，在IGE公司的主要工作是替這門生意爭取現實世界的融資（2006年前後，班農促成IGE得到了共計約6000萬美元的投資）。
然而，隨著暴雪對RMT的整治力度逐年加強，IGE的這部分業務在2007年初已經大大衰退。到班農接任CEO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推動公司轉向、遠離最具爭議的RMT交易模式。
在一系列高壓打擊手段和官方時光徽章之後，RMT已經最大限度地被掃進了歷史垃圾堆（大概八成也許可能國服除外）
而最近公開的這封愛潑斯坦試玩註冊郵件出現在2010年。總之就是，除非有新的證據出現，不然就常理而言，馬斯克確實轉發了一個既不符合時間順序也不符合事實邏輯的謠言。
但一個這麼一查就沒有根據的事情，為什麼會得到這麼廣泛的傳播呢？
論RMT這塊，班農那段「賣金史」放在今天看，技術含量也許談不上多高（國服工作室可比他老人家的業務長遠多了），但它確實是真的，也給了這條傳聞最關鍵的第一塊墊腳石。
在這個基礎上，愛潑斯坦本人確實和科技圈的名流也有大量交集，每次挖出點新檔案，都會有人急著把他和一些熱門領域強行縫合。
即便是遊戲。按常識，遊戲行業離「更骯髒的政商資本關係」似乎遠一點：玩家可以罵遊戲公司逐利又貪婪、貪婪又逐利，但很少有人會把它和那種更陰暗的權力黑箱畫等號。
然而這次披露的很多文件，都讓人感覺不再如此。就像我們前面說的，愛潑斯坦與時任動視暴雪CEO鮑比·考迪克在2012-2013年前後有多次郵件往來，包括約飯、行程提及等內容，文本里出現了關於加勒比私人島嶼的資訊轉發與相關對話。
在郵件里，愛潑斯坦還非常友善地轉發了一個關於「遊戲激勵機制」的設想，請考迪克點評；考迪克的回覆強調「關鍵在現實世界的獎勵」，並舉例可以用手機話費、AppStore點數，或「遊戲裡的虛擬道具」來做激勵。
真聊起遊戲來了。
這些內容並不能證明考迪克涉及犯罪，但考慮到考迪克的在全球玩家社區的聲譽，以及他掌權時期動視暴雪反覆出現的性醜聞，如此與愛潑斯坦過從甚密，已經足以讓很多玩家……產生一種新的不適了。
我相信，很多轉發這條「fake news」的玩家，關心的也並不是愛潑斯坦是否真的在《魔獸世界》里洗過錢，只是在轉發一個看上去有點離奇的段子，一種「還有我的事？」的感覺。
就好像一塊有關現代社會陰暗面的幕布正在緩緩被掀開，一幕令全球諸多權貴人士寢食難安的戲碼即將上演——結果突然演了那麼一小段讓普通網民啼笑皆非的。
在最早發現愛潑斯坦註冊過《魔獸世界》賬號的Reddit帖子裡，按贊最高的評論是什麼呢？
很幽默。回帖人寫，「他一定會喜歡Roblox的。」（Roblox這些年反覆被卷進與未成年人相關的犯罪爭議里，尤其是性犯罪話題）
和Roblox的笑話一樣，洗錢這個事情可能也是個玩笑。怎麼說呢，當世界荒謬到一定程度，人們會本能地把任何複雜問題，總結成一個能轉發的段子。
只不過，段子越好笑，現實就越沒那麼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