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改變世界」
《秋葉原迷蹤》的故事,始於一部同樣名叫《秋葉原迷蹤》的遊戲開發。
在一場虛構的遊戲展會「TOKYO GAME EXPO」上,遊戲製作人新城大輝突然偏離了預定內容,宣布要以十三年前發生在秋葉原的少女失蹤案作為題材,製作一款名為《秋葉原迷蹤》的新作。

新城找來網路主播、地下偶像、Cosplayer等形形色色的「秋葉原」少女參與演出,可隨著開發計劃公開,他收到了要求停止製作的威脅,參與演出的妹妹葵也突然失蹤。塵封多年的事件重新浮出水面,舊案與新案逐漸交織,不同人物的命運也被牽連到一起……而這一切,便組成了我們眼前的這部《秋葉原迷蹤》。

從表現形式上來看,《秋葉原迷蹤》是以靜態照片與文字相結合為主,類似由真人出演的視覺小說——不過,其中也包含大量的動態影片內容。
在以照片呈現的段落中,演員們的表情、姿勢,或一整套動作,會隨著劇情的推進依次出現,需要表示動態動作時,還會有額外的動態模糊,呈現出一種近似PPT播放,但也帶有一定演出感的視覺效果。

而畫面上的文字,則會依照劇情推進的速度、角色說話的停頓,或某些具體的情緒變化,產生時機與速度上的調整。在某些強調角色情感與製造懸念的段落里,還會通過短暫的停頓、字體放大等方式,來控制閱讀節奏。

到了部分劇情關鍵節點,遊戲便會以動態影片的形式加以展開。由於本作的影片與圖像是與日本電視台合作拍攝,因此在質量與觀感上都有一種「日劇」風味。

這種表現形式自然見仁見智——相比全程採用動態影像的真人互動影游,部分動態、部分靜態的表現力無疑更受限制;但另一方面,文字的資訊密度天生更大,更適合交代人物內心獨白、背景資訊,以及更方便的文字TIPS等。因此,至少在《秋葉原迷蹤》里,靜態照片、文字,與影片演出間的彼此配合還算順暢,資訊呈現節奏相對合理。對這樣一部人物眾多、資訊量又相當龐大的懸疑作品來說,這套表現形式其實頗為合適。
實際上,如果你曾玩過《街~命運交叉點~》和《428 ~被封鎖的澀谷~》,應該已經能從這套表現形式中,感受到一種熟悉的味道了。而這種相似,也不僅僅停留在上述這些表面上的元素。
在具體的玩法中,《秋葉原迷蹤》同樣把「多視角」「不同任務之間彼此影響各自的選擇」作為核心。玩家需要在數位角色的故事間進行切換,通過一個人的行動,去解鎖另一個人暫時無法推進的劇情,甚至通過一個人的行動,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
首先,《秋葉原迷蹤》將故事分成了七個視角——六位參與演出的少女,以及遊戲製作人新城大輝。玩家需要完成當前時間段中所有少女的個人劇情,從而解鎖新城大輝在這一時間段內的視角,並進入下一個時間段。

在同一時間段中,每位少女的故事也往往不能一口氣讀完。在一些特定的劇情節點,當前線路會進入名為FREEZE的凍結狀態,暫時無法繼續推進。此時,需要切換到其他人物的視角,在另一個視角中對被凍結的角色進行Zoom in,才能解鎖凍結狀態,進而推進劇情。

比較好的一點是,這套系統給玩家留出了一個選擇,即玩家可以自主選擇解除凍結後,是跳躍至已解鎖的場景,還是停留在當前的另一個角色線路中。這樣的處理,算是照顧了玩家當下的閱讀興趣,尤其是在玩家讀得正投入時,可以先解鎖另一條線路放在一邊,然後順著當前的故事看下去,避免因遊戲系統而破壞沉浸感。

而在交替推進這些個人線路時,還會遇到不少共通情節。由於人物之間會產生交集,因此玩家經常能以不同的視角,去看待同樣的對話或事件。這種情節設計的好處在於,雖然一個角色無法看到另一個角色的內心活動,但當玩家切到另一個角色進入共通場景時,就能夠從主觀視角出發了解角色當時的內心活動,你也可以將其看作《人狼村之謎》的暴露模式,可以將人物想法一覽無遺。玩家能夠以不同的視角,將人物的言行與內心活動相互對照,從而對她們形成更加立體的認識。但與之相對的是,哪怕存在這類能夠帶來新鮮感的內心描寫,可共通場景的重複感依舊存在——視角雖然換了,但事件的經過、人物之間的對話,仍都是已經看過的內容。於是,這些段落在閱讀節奏上便會稍顯拖沓,哪怕共通線存在「可直接跳過未讀內容」的系統設置,也很難不讓人生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矛盾感。

另外,在具體的遊玩環節中,其實還有一個很有趣的360度調查環節。它會把畫面切換成類似全景照片式的視角,以極具代入感的形式,讓玩家能夠環顧四周身臨其境地進行調查。但如果你玩過「靈視異聞」系列的兩部遊戲,一定知道懸疑作品裡的360度調查意味著什麼——小心身後。
《秋葉原迷蹤》顯然也深諳此道,360度調查環節經常伴隨「轉了一圈回頭發現身後站了個人」的情節,甚至還會配上鏡頭鎖定和音效,明擺著故意搞你一下。當然,大部分時候都是虛驚一場,我對這種行為也頗為受用,因為它的確提高了代入感與互動感,讓玩家對遊戲的參與程度變得更高了。

對這種參與感,其在敘事中的明顯表現,則在「一個人的行動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方面。比如,遊戲前期有一個「劇本圍讀」事件,需要這六位少女在指定時間前往「城澤遊戲」會合。當玩家操控身為地下偶像的心音前往公司時,會在路上遇到一個迷路的外國人,對方看上去相當焦急,纏著心音問路。可語言不通,導致二人始終僵持在原地,最終使心音沒能趕上劇本圍讀會,迎來BAD END。

而改變這種命運的方式,則出現在另一個少女的故事線中——作為海歸子女,身為Cosplayer兼導遊的若菜,能夠無障礙與外國人溝通。在她的故事線中,如果玩家在分支點選擇了正確的路徑,則會讓她先一步遇到迷路的外國人,並解決他的問題,從而令外國人不再出現於心音的必經之路上,讓心音能夠趕上劇本圍讀。

這種設計,正是《秋葉原迷蹤》多線敘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是對「個人的行動改變另一個人命運」這一核心概念的兌現。類似的情節,在整體遊玩中並不少見,它讓不同角色間的聯繫與影響顯得相當緊密,也讓劇情結構更為精巧。
但可惜的是,當劇情推進到中後段,這類因果聯動並未向更多方向展開,它逐漸收束到了相對固定的幾種用法上,玩家需要調整的行動較為單一,總會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削弱了發現角色間因果聯繫的意外感。而讓這一缺點更明顯的,則是危機本身也相對單一——後期相當一部分跨線路選擇,都指向同一個「關鍵危機」,或者說,指向某個直接製造危機感的黑手。以至於,每當我在後期經歷完跨路線危機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感慨:「怎麼又是你。」

但話又說回來,上述這些終究是承載故事的框架,對這樣一款以劇情為主導的作品來說,真正決定其質量的還是每一條人物路線,以及最終收束的主線本身是否足夠有趣。好在,它沒有浪費「多線多主角」的這一結構,將不同個人路線的氣質塑造得準確而獨特。而這種區別,又很大程度上來自她們各自所代表的「秋葉原」。
比如在心音的篇章中,我們能看到大量諸如演出、粉絲、偶像活動之類的地下偶像生態,也能從具體的劇情以及補充的TIPS里,了解到有關她所處團體的方方面面。這條路線主要探討的就是一個地下偶像的心路歷程——在並不算好的現實處境中,她如何遇到事業失意的製作人、如何尋求發展機會、最後如何堅定地站在舞台上……

而在巫女千尋的篇章中,故事關注的則是她對這片土地本身的感情。在她看來,秋葉原是一個匯聚了不同人群與思緒的地方,是值得被長久守護下去的存在。也正因如此,即使有收入更高的兼職工作,她也依舊選擇留在神田明神神社,以巫女的身份活在這裡,幫助他人。

至於網際網路文化這一方面,我們甚至能在遊戲主播佑季美的線路中,因批評了直播中的惡意彈幕,而遭到線下炎上——彈幕直接衝到家門口線下真實,把直播文化展現得淋漓盡致。

更值得一提的是,《秋葉原迷蹤》在配角上同樣沒少花心思——每位可操控主角的身邊,都會自然而然地延伸出較為親近的人際關係,比如心音身邊的偶像製作人、千尋那個看上去不可靠卻又相當可靠的辣妹巫女,還有Cosplayer若菜熟識的宅宅形象攝影師……每位配角的塑造都相當紮實,他們性格鮮明,隨著劇情推進還會逐漸顯露出完全不同的一面,甚至帶來某些頗具反差感的人物魅力。這也讓我再次想到了《428 ~被封鎖的澀谷~》——它同樣喜歡把那些看上去有些誇張,甚至近乎刻板印象的人物,寫出意料之外的另一面。

因此,每當玩家切換一條路線,都會感受到截然不同卻又相互交織的人際關係與故事氛圍——這讓每一條路線都能夠展現出秋葉原的魅力,也能讓每一條路線充滿吸引力。
而將這種吸引力進一步放大的,便是遊戲的懸疑劇情設計。由於遊戲開篇便立足在舊案與新案的交織上,緊張的懸疑底色便始終是《秋葉原迷蹤》不可忽視的一部分。也正因如此,幾乎每一小段劇情的結尾,遊戲都會有意地留下一個新的疑問,比如某些突然出現的人物,或乾脆是最直白的瞳孔地震畫面——由於結尾劇情會採用影片形式展現,這些動態畫面也能讓衝擊力上升不少。
此外,在新的時間段引入時,也能看到一個類似《428 ~被封鎖的澀谷~》每小時前的動畫,提前為玩家展現這個新時間段中的部分內容,在玩家還沒從懸念中回味過來前,就已經被新的資訊吊足了胃口。

而如果把視角從這些單獨的小鉤子拉回整條主線,《秋葉原迷蹤》在維持主線懸念這件事上,同樣做得相當不錯。不劇透地來說,在二十小時的遊戲流程中,它能夠始終維持住足夠穩定的閱讀動力,且會高密度地拋出各類反轉與超展開,一直持續到遊戲結局。
不過……這樣貫穿始終的懸疑感,其實也多少有種「虛張聲勢」的味道。比方說,劇情節點處處有鉤子,可許多鉤子的解決方式卻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未必能給玩家帶來與這種情緒相匹配的反饋。這種落差雖不會太過影響閱讀體驗,但類似的情況反覆出現,還是不免讓人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受騙。而更能體現這一點的,則是某些劇情中,劇本為了誤導玩家、保證後續的意外性,會刻意地在敘事層面隱藏,甚至模糊某些關鍵資訊,且隱藏手段並不高級,給人一種強詞奪理的感覺。也正因如此,雖然直到最後都有大量反轉,但並不是每一次反轉都足夠令人信服。

總體而言,《秋葉原迷蹤》是一款在人物塑造上頗有亮點的真人懸疑ADV。幾條個人路線各具特色,配角之間的刻畫同樣令人印象深刻,既將秋葉原的文化風貌展現得淋漓盡致,也為懸疑主線提供了能夠信服的人際關係。其在照片、文字、影片間的配合較為流暢,再加上持續不斷的懸念,讓遊戲擁有源源不斷的吸引力。但同時,本作對多線交互的運用稍顯不足,部分資訊隱藏較為刻意,影響謎底揭露時的說服力,好在並未掩蓋人物與故事本身的長處。對喜歡群像敘事、能夠接受真人演出形式的ADV玩家,或是秋葉原文化愛好者而言,《秋葉原迷蹤》無疑是一部值得嘗試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