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ff Kaplan，前任《鬥陣特攻》總監，當年那個對著螢幕一句話不說直播十個小時的神人，前段時間又重新出山了。
今年3月，他在百萬粉博主Lex Fridman的播客節目中亮相，兩人從第一次接觸遊戲聊起，一路將話題延伸到最近做的新遊戲……對話前後持續了五個多小時，內容基本涵蓋了他整個職業生涯。
事實上，這也是Jeff自2021年離職暴雪以來的第一次公開露面，看上去狀態相比之前好了不少，期間面對鏡頭鬆弛誠懇，真情實感與髒字齊飛，以至於影片發布後，各種各樣的切片在社群里瘋傳了好一陣。
尤其是關於《鬥陣特攻》的部分。
面對這段自己的生涯高光，某種程度上也是最慘痛的敗局之一，老哥也算實誠，幾乎毫不避諱地反思了他眼中所經歷的項目始末。
最近找了個時間通篇看完，多少有些感慨。
畢竟從外部視角看來，《鬥陣特攻》作為一款本身沒什麽毛病的好遊戲，前些年基本上就是被暴雪一系列抽象運營作得走火入魔：以至於內容產量跟不上，玩法平衡人人喊打，電競生態虎頭蛇尾，整個項目也因此長時間深陷泥淖。
但如果從Jeff視角復盤背後所發生的一切，與大眾認知上最大的區別可能在於：錯還是那些錯，只不過導致一切走向失控的病根，實際上可能前置得遠超想像，有的甚至從項目最開始就已經埋下了。
要理解《鬥陣特攻》從巔峰墜落的來龍去脈，最初的伏筆大概還得追根溯源到2014年，Jeff為了拯救項目整的一個狠活。
當時他所主導的旗艦產品《泰坦》在歷經五年研發後慘遭暴雪取消，被迫需要在數周之內重起爐灶確定下一個開發目標，否則工作室就要原地解散，為了自救，Jeff做了一件多數打工人都不陌生的事情——
餵老闆吃餅。
在當時的企劃PPT中，《鬥陣特攻》被他煞有介事的包裝成了三步走模式：爬，走，跑。分別對應
【對抗性的pvp玩法】
【有趣的PVE合作體驗】
【一個擁有成熟世界觀的大型MMO】
老闆一看：
懂了。
這不《魔獸世界》的路子麼？
於是，項目最終得以通過審核，同時也催生出了《鬥陣特攻》玩家們津津樂道的「六周奇蹟」。
這段關於《鬥陣特攻》立項的秘辛，其實之前Jeff從來沒在公開場合說過，玩家們所熟知的，大多也就是他所領導的team4是怎麼在六個星期的時間裡絞盡腦汁，從《泰坦》的廢墟上重建傳奇的勵志故事。
而如今之所以在博客節目裡舊事重提，原因無非是出於一種「過來人」的角度審視：因為在jeff看來，這個當時倉促之間近乎於拍腦門的畫餅戰略，某種程度上的確鑄就了《鬥陣特攻》的現在，但與此同時，也透支了它的未來。
接下來的事我們都很熟悉：
2016年，經過兩年密集研發的《鬥陣特攻》在上線後隨即火遍全球，一年狂攬10億美金，3500萬用戶，斬獲TGA年度最佳遊戲，商業口碑雙豐收。
只不過實際上對於Jeff來說，人前春風得意，人後滿頭大汗。
由於當初將整個守望IP的大餅烙得過於逼真，以至於針對項目後續的發展走向，團隊內部很快就出現了分歧。
矛盾的核心其實就一點：要不要立刻集中開發資源梭哈守望2。
其實站在高管和部分因為嚮往《鬥陣特攻》世界觀而加入的成員立場上，事情多少也可以理解。
畢竟當初你自己說的：三步走，幹完PVP競技這一單，緊接著就該去探索屬於PVE合作玩法和MMO的星辰大海。
但對於起初的目標，另一部分包括Jeff在內的成員卻陷入了猶豫。
尤其是在運營的第一年，團隊通過持續更新英雄，電競生態的搭建，設計夏季運動會，萬聖節之類的限時活動，讓守望玩家社群始終保持著相當旺盛的生命力。
基於現實考慮，他怎麼都覺著應該跳出以往的買斷制邏輯，將這款遊戲按照《CS》《英雄聯盟》的狀態長線運營下去。
兩派人長時間僵持不下，最終只能妥協成雙線並行。於是對於項目管理者而言，最拉血壓的情況便出現了：
一邊是現役版本要持續輸血，另一邊是核心團隊需要被抽調去開發下個項目。
起初，擁有絕對主導權的Jeff還能勉強居中維持各方平衡——
直到OWL聯賽裹挾著各路熱錢瘋狂湧入。
「通往地獄的路是用善意鋪成的。」
這是Jeff父母常對他說的一句話。
而現如今，他只能無奈地用來
形容那些一度覺得讓人熱血沸騰，但最終卻引領整個團隊走向失控的天才想法。
比如曾被團隊寄予厚望的鬥陣特攻職業聯賽（OWL）。最開始的目的是「建立區域性的戰隊體系，保護選手權益，努力讓電子競技獲得應有的地位。」
但伴隨著營銷愈演愈烈，一大群億萬富豪被吸引入局。在越來越大的蛋糕面前，原本只是一輪「想去嘗試」的理想主義探索，很快就演變為了一場「不得不做」的反向綁架。
據Jeff回憶，那段時間裡整個團隊大量的開發資源都被消耗在了相關業務支持上——
賽事Twitch直播的整合功能、鏡頭控制需要配套開發；所有隊伍的各種皮膚和隊服也得一樣不落的設計；到後來，研發團隊甚至會接到商務的開發需求，目的單純就是為了拿來與合作方談判，作為簽合同的籌碼。
「當時的所有計劃都泡湯了」Jeff在對談中提到，「你幾乎沒法再為遊戲開發新的活動和英雄，甚至都沒什麼精力去推進OW2，團隊只是在原地打轉。」
對此，他感到無比沮喪，卻又無能為力。
災難還不止這些。
2020年某天，公司CFO將他叫進一間會議室，招呼他坐下，然後給了他一個日期和一串數字：
「《鬥陣特攻》2020年必須盈利，並且之後每年都需要保持這個基準……」他告訴Jeff：「如果收入達不到預期，我們就要裁員一千人，而這筆賬，得算在你Jeff Kaplan身上。」
走出辦公室，Jeff甚至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絲「不真實」。
「這大概是我職業生涯中經歷過最操蛋的一次冒犯。」
也正是由於這次商業對研發居高臨下的要挾式敲打，讓他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的19年暴雪生涯大概要結束了。
在那場辦公室面談發生後不久，Jeff 便向高層提出了離職。
原因顯而易見——
眼前這個研發與運營占比近乎五五開的公司，已經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對遊戲狂熱而純粹的暴雪。
在此之前，他其實一度認為自己會在這家公司干到退休，因此當離別真的來臨時，過程要遠比預料中痛苦得多。
「我從沒想過這一天會到來，事情就是這樣結束了。我當時覺得一切都完蛋了。好在幸運的是，當時的那個CFO也不在暴雪了。」
而相比不舍，更讓他難受的莫過於最後幾年，眼睜睜地看著一手的打造《鬥陣特攻》逐漸在外力的擠壓下走向失控。
某種程度上，這也成為了他始終糾結至今的心結。
「我不想再給人打工了「Jeff坦言，」我不想再創造出什麼東西，然後又被別人奪走，那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也正因為如此，他在離職後並沒有加入任何公司，而是與昔日同事共同組建了一支小團隊，在遠離大眾視野的角落默默享受創作，直到今年才帶著新作《加州傳奇》再度回歸。
玩法上是個西部片風格的《Rust》
訪談最後，主持人如果電子遊戲開發者或小型團隊想要創作一款真正特別的遊戲，你會給到他們什麼建議。
Jeff想了想，然後爆了句粗口作為結尾：
「要把握好你們手中的技藝，別再把它拱手讓給那些眼裡只有錢的王八蛋。你們才是會生金蛋的鵝，千萬保管好你們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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