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一段落。」
在通關《惡靈古堡 安魂曲》後，正式動筆寫評測前，我簡單回顧了一下「惡靈古堡」在近年來的一系列作品。
如果只看產量，那「惡靈古堡」系列作品近年來的發售頻率並不低，基本每隔一兩年就會有新作問世。但細看下來，這些作品要麼是重製版，把老故事用新技術再編排一遍，要麼像《惡靈古堡7》《惡靈古堡 村莊》及各類衍生作品那樣，講述的是與主線若即若離的旁支故事。正因為如此，儘管「惡靈古堡」系列頻繁推出新作，但自2012年的《惡靈古堡6》後，系列主線劇情基本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態，我們無從得知那些經典角色的後續命運走向。
這或許就是《惡靈古堡安魂曲》為什麼會如此讓玩家期待——它久違地回歸了主線劇情，並把故事舞台搬回浣熊市，更重要的是，里昂也再度回到玩家的視野中。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里昂這男人太他媽帥了。
正所謂「男人如美酒，越老越香醇」。當年那個初入警局的青澀菜鳥，如今雖已年近半百，但英姿依舊未減。歲月不僅給他沉澱下了一股飽經滄桑的魅力，還有超越年輕時期的充沛武力。
小手槍幾發點頭，輕鬆打出硬直；後接體術飛踹，動作兇狠幹練；最後手斧起落，一刀斃命，喪屍腦袋便如西瓜一般應聲炸開。
這般凌厲攻勢，哪還像個老頭？尤其是李老頭拿上電鋸砍殺喪屍的橋段，就算讓西班牙的李三光過來，恐怕也得被嚇得四處逃遁。
與里昂滄桑硬漢形象截然相反的，便是本作的新女主角葛蕾斯。
作為此前從來沒有接觸過惡靈古堡事件的羔羊，葛蕾斯在最初接觸喪屍時的表現，完全可以作為恐怖片的樣板戲——走不遠、跑得慢，遇事以逃為主，以躲為輔。遇上風吹草動便一驚一乍大喘氣，Jump Scare時少不了失聲驚叫，舉槍瞄準時准心總是抖成糠篩。
這倆主角一齊上陣，就構成了《惡靈古堡安魂曲》的兩個核心體驗：「生存恐怖」和「動作射擊」。換句話說，你可以把葛蕾斯當作伊森，把里昂當作克里斯——前者負責被嚇，後者負責戰鬥爽。
但和《惡靈古堡7》與《惡靈古堡 村莊》所不同的是，《惡靈古堡 安魂曲》中，「生存恐怖」和「動作射擊」的流程分配更加均衡，遊戲體驗不僅集歷代所長，更有創新之處。
「生存恐怖」的部分，自然是由新主角葛蕾斯負責的。
初進鷦木飯店，緊繃壓抑的氣氛讓我以為自己來到了《惡靈古堡7》的貝克家；再入療養院，中間區域安全、左右區域對稱地圖結構，又讓我一度夢回《惡靈古堡2 重製版》的警察局；但隨著流程推進，我更覺得葛蕾斯部分的遊戲體驗，更像是前兩者的融合升級版。
之所以像《惡靈古堡7》，是因為主角能力的孱弱、恐怖和壓迫感十足的氛圍營造，以及第一人稱視角帶來的天然沉浸感。第一人稱相對越肩視角的沉浸感不必多說，只要近距離清楚地看到怪物皮膚上病變的膿瘡、鼻子潰爛後在面部留下的空洞，以及從斷肢截面伸出的肌群和白骨，任何人都能自然體會到那種撲面而來的驚悚與恐懼。
至於像《惡靈古堡2 重製版》，除了聯通精妙的箱庭結構、控制關卡流程的鎖鑰設計、類似「暴君」的追蹤型敵人，還有可以帶來不遜色於追蹤型敵人的壓力的資源管理玩法。
融合有了，升級呢？
最初看到遊戲實機演示宣傳「喪屍依然會保留著一部分意識和生前習慣」時，我本以為這只是偏向演出性質的噱頭，一個在各種喪屍文化作品中相當常見的設定，對具體玩法應該不會有太多影響。可在實際遊玩過程中，這一設定讓葛蕾斯在療養院的「生存恐怖」體驗，相較以往作品發生了很大改變。
原本，「惡靈古堡」系列的普通喪屍，並沒有多少區隔——行動模式單一、在固定區域遊蕩、阻礙玩家探索，基本就是他們給人的全部印象。
但在《惡靈古堡安魂曲》中，許多普通喪屍也擁有了「個性」。你可以通過研究和總結喪屍的習慣，獲悉他們的特徵、能力和巡邏範圍，還可以反過來，從一定程度上控制喪屍的行動。根據這些資訊，你便可以規劃出更為合理的探索路線，或創造出更有優勢、更節省資源的戰鬥場景。
比如，打開走廊一端的燈光，會把執著於關燈的喪屍從另一端吸引過來，自己的行動路徑上便少了一重障礙；尾隨熱衷於擦除污漬的保潔員喪屍，便可以找到存在於地圖上的血漬。
你問我找到血漬有什麼用？這裡就要提到資源管理玩法了。
在資源管理玩法上，《惡靈古堡安魂曲》擁有全新的合成道具「變異血液」。
簡單來說，「變異血液」是一種合成道具的通用貨幣。它既是與「零件」合成子彈的「火藥」，也是與「綠草」合成醫療注射器的「紅草」，它還能合成存檔道具「墨帶」、潛行殺敵的「溶血注射器」，以及永久提升葛蕾斯性能的成長道具「類固醇」和「穩定劑」。可以說，遊戲中大部分道具的合成，都離不開變異血液。所以，用採血器收集「變異血液」，便是資源能否保持續航的關鍵。
「變異血液」的獲得方式有兩種：一是通過探索，搜尋地圖上早已經存在的「變異血液」；二是怪物被擊殺後，會依據怪物類型、身體狀態等，掉落不同數量的「變異血液」——比如，在傳統難度下，普通喪屍被擊殺後只有小概率會掉落「變異血液」，但如果被爆頭，則會穩定掉落。
「變異血液」這一通用合成貨幣的加入，讓資源的管理和分配，從玩家主觀體驗上擁有了更多自主傾斜的空間，更不容易受限於固定的資源獲取和合成模式。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不對變異血液資源加以管理，也很容易陷入「空有其他材料，卻無法合成想要道具」的困局中。採血器的血量儲存上限，也限制了「在平時囤積血液，在高壓時期大量變現」的玩法。這種「有代價的自由」，變相提高了資源管理與分配的策略深度。
再說里昂負責的「動作射擊」，這個部分其實很簡單，就是用來「戰鬥爽」的——葛蕾斯視角我唯唯諾諾，面對喪屍避之不及，里昂視角我重拳出擊，巴不得精英怪再多來幾個。就和之前說的一樣，里昂雖然年事漸高，戰鬥力卻不減反增，人物性能不僅超越《惡靈古堡4 重製版》，還隱隱有向著《惡靈古堡6》靠攏的趨勢。
充沛的資源補給，讓玩家在里昂視角可以沒有顧忌地傾瀉子彈，招架能力保留的同時，近戰性能更是大幅加強——小刀換為手斧，普攻更容易砍出硬直，只要敵人失去平衡，哪怕是精英怪，里昂也可以對它接連觸發體術和處決動作。雖然手斧也有耐久值，但這回里昂學聰明了，隨身帶了一塊可以無限使用的磨刀石，用來恢復手斧的「斬味」。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里昂視角玩起來單純無腦，戰鬥流程中依然具有一定的資源管理屬性——磨刀自不必說，地圖上分布的爆炸物、敵人掉落的武器彈藥也不必說，不少持械敵人被擊倒後掉落的武器，也可以被裡昂化為己用，反手投擲回去，又能接上一套體術處決，快速減少敵人數量，緩解被怪群圍困的壓力。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特殊怪物的機制就不便多說，這裡留給大家自行遊玩探索，不贅述了。這些機制的存在，讓不同敵人的處理優先級可以分個輕重緩急，甚至控制敵人的死亡位置，也有了一些門道。至於要不要撿電鋸，我只能說有點陷阱——電鋸看起來帥，用起來帥，傷害也高，但較長的前搖和攻擊間隔讓它有點雞肋，尤其在面對怪群時，很容易被敵人換血。
值得一提的是，進入浣熊市後，遊戲還給里昂加了一套積分系統：擊殺敵人獲得積分，積分可以購買裝備、升級槍械。「殺得越多里昂越強，里昂越強殺得越多」——這套滾雪球的正反饋循環，讓里昂視角成為玩家在葛蕾斯視角積蓄壓力後的泄壓閥。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惡靈古堡安魂曲》在「生存恐怖」和「動作射擊」的分配上，除了保持內容量的相近外，還在流程編排方面找到了平衡點，遊戲的整個流程在葛蕾斯視角和里昂視角中雙線交替進行。
葛蕾斯的性能成長和資源積累能力，相較系列作品會更加扁平。或者說，向著潛行戰鬥的方向特化。而後期的怪物強度，更是幾乎讓葛蕾斯失去了正面抗衡的能力——這意味著葛蕾斯視角的遊戲體驗，可以長時間維持在高壓狀態，不會隨著能力成長和資源積累，而逐漸失去恐怖感。
這麼做的目的，顯而易見——達成起伏劇烈的呼吸感。玩家在葛蕾斯視角積累的壓力越大，精神繃得越緊，在里昂視角所獲得的釋放感就越爽。
但雙線並行展開後，《惡靈古堡安魂曲》依舊嚴格控制著整體遊戲時長。所以，在遊戲總時長並未較《惡靈古堡村莊》延長多少的情況下，葛蕾斯視角中後期的箱庭大小和設計密度，相比第一張療養院小了不少。當然，這種設計有可能是出於遊戲節奏不斷加快的考慮，不過對我來說，卻多少有些「不夠玩」的遺憾。
同樣讓人覺得遺憾的地方還有兩處：
一是結尾劇情來到高潮後，最終BOSS戰卻差點意思，BOSS的機制設計有些同質化，可以看到系列作品的影子，讓人覺得「這就結束了？」，不免有些意猶未盡；
二是重返浣熊市後，我本期待那些經典場景能「舊瓶裝新酒」，編排出新的箱庭探索空間，演繹出新的故事。但它們在《惡靈古堡 安魂曲》中，更像一個流程短、偏向演出性質的打卡景點——而習慣復用素材的CAPCOM，在難得大費周章「做舊」這些經典場景後，居然就任由它們一次性地、簡單奢侈地被消耗掉了，也實在是讓人感慨。
但《惡靈古堡安魂曲》的種種取捨，或許本就是有意為之。
《惡靈古堡安魂曲》當然有上述缺憾，但在玩法上，它集歷代作品之所長，並平衡了「生存恐怖」和「動作射擊」體驗；在劇情敘事上，也做到了對世界觀的補完和收束。
其實「惡靈古堡」系列，一直面臨著「角色形象固化」的困境，尤其是《惡靈古堡6》為追求「好萊塢」式的演出，一下把步子邁太大——多條主線並行、舞台橫跨世界各地、世界觀和主角團戰力膨脹到難以收拾……對比之下，《惡靈古堡7》與《惡靈古堡 村莊》這兩代的舞台——貝克家和東歐村莊，就顯得很小家子氣了，得虧是伊森當主角，如果換作克里斯，開局就直接能給殺穿。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從《惡靈古堡7》開始，「惡靈古堡」系列啟用新角色做主人公——新角色的啟用，讓系列得以擺脫舊有角色形象的桎梏，重新回歸生存恐怖體驗。
如果說《惡靈古堡6》之前的作品，正執著於對「惡靈古堡」世界觀的展開，甚至有時為了玩法和演出，可以在劇情方面不甚考究，那近年來的重製版和《惡靈古堡7》與《惡靈古堡 村莊》，以及最新的《惡靈古堡 安魂曲》，則是在對劇情和世界觀進行補完和收束，讓過去的故事得以在一個更加圓滿的框架內結束與延續。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這一作的副標題叫作「安魂曲」。
本作的遊戲總監中西晃史曾在採訪中說過，《惡靈古堡安魂曲》是獻給捲入浣熊市事件逝者與過往的哀歌——從最初的T病毒爆發，再到如今廢墟上的真相浮出水面，是時候畫上句號，讓這段歷史真正入土為安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惡靈古堡」的故事發展已經來到了系列轉折點。在遊玩本作後，我愈發感覺到，新舊更迭的時刻正逐漸迫近。畢竟，里昂、克里斯、艾達王等角色已經不再年輕，隨著遊戲時間線繼續和現實同步推進，他們真的是見一次少一次了。你總不能指望再過個十年，他們到了該退休的年紀，還得跑到一線對抗生化恐怖主義吧？
所以，在《惡靈古堡安魂曲》中享受著里昂回歸，操縱著他大殺四方時，我不免想像他會迎來怎樣的結局，然後又本能地抗拒他的衰老、他的退場，以及他的落幕。
儘管理智一直在告訴我，如果玩家的呼聲夠高，或財報不夠好看時，就算里昂已經被「蓋棺定論」，也能通過吃書或外傳，把他從墳里挖出來，重新放回「惡靈古堡」的世界裡發光發熱，但……這並沒有辦法從根本上緩解我內心的抗拒和不安。
時間的流逝雖然沒有生化武器可怖，卻也更加貼近現實，更加不可抗拒——哪怕是那個能夠一次次從危機中死裡逃生的里昂，也無法抵禦它的侵蝕，會在它的面前失去超人之軀，展現出普通人的脆弱的一面。
在《惡靈古堡安魂曲》中，我和里昂有了難得相似的部分，因此達成了自然的共鳴和代入。所以，與其說是在抗拒里昂的衰老和落幕，倒不如說是在抗拒自己投射在里昂身上的，屬於現實生命個體的衰老和落幕——尤其是自己過勞且受涼的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時，代入感就更強烈了。
當然，《惡靈古堡安魂曲》中沒有太多關於「生命個體如何面對衰老和死亡」的深入討論和思辨，自己的年齡也遠沒有到需要考慮這個問題的地步，這一切都可以看作我的多愁善感。
但無論是誰，終有一天都會被時間推搡向前，直面這個問題。
或許，這就是安魂曲吧。
